屠圖大主教以擔任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簡稱: TRC)主席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寫成了這本《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彩虹之國的重建與和解之路》。
 
南非曾經長期施行種族隔離制度,而冷戰的背景更使之加強(黑人=共產主義,因此反共=隔離黑人),西方國家一度實施經濟制裁,直到 1990 年曼德拉獲得釋放,接著南非才開始有了一連串的改變。
 
然而,這才是考驗的開始。
 
面對種族隔離制度時期的種種暴力與殘忍,加害者與受害者是否有可能成為同一個國家的人民?紐倫保大審對納粹的「報復」與西班牙對佛朗哥獨裁的「遺忘」之外,是否還有第三條路?

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C)正是第三條路的嘗試。
 
在這本書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屠圖大主教作為主事者是如何思考這個選擇,他清楚地知道這麼作的理由之外,也深深了解其侷限和不足之處。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主事者如果是站在宗教殿堂大舉「寬恕」的旗幟,卻展現出一種自命清高的道德優越感,那麼,傷痛是不可能緩解的。
 
「過去的一切不是消失、沉寂了,而是頑固存在著,叫人難堪。除非我們能徹底地解決一切,堅定地直視它的核心,否則它就會不斷回過頭來糾纏我們,甚至挾持我們;因為這正是它奇特的本質。」(p.90)
 
在書裡,屠圖大主教提到,在種族隔離制度之下,連教會也淪陷了,以《聖經》內容作為舉證,為種族隔離制度以及歧視黑人提供神學的支持。而儘管屠圖大主教本人是始終反對種族隔離制度的,但也難免會受到影響。
 
這本書的亮點之一,正是屠圖大主教不斷地在顯示作為凡人應有的謙虛與自省;包含他本人。他再三提到,種族隔離制度是為所有的南非人帶來傷害,不單單是身體的,也是靈魂的。
 
透過書裡對於 TRC 運作的書寫,可以清楚地看到人類能用多麼殘忍的方式在殘害另一族群,毫不手軟,甚至很悲哀地說「具有創意」。而國家機器又是如何透過媒體控制與教育,將反對種族隔離制度的人冠上「恐怖分子」、「共產主義者」的罪帽,然後以軍警的武器優勢「替天行道」。
 
書裡也引用了漢娜鄂蘭提出的「邪惡的平庸性」,來說明在那個時期許多人的緘默與配合,是讓這個傷口不斷越種越深的原因。而所謂的「許多人」,包括白人,也包括了被制度框架完全馴服的黑人。
 
種族隔離制度,最可怕、最邪惡的地方尚不在此,而是將反對它的人變成與它同樣面目。
 
在 TRC 裡同樣邀請以激進方式反對種族隔離制度的加害者出來坦白,這種加害不只是對於白人,還對於可能是叛徒的黑人,尤其是實施在後者的身上,手段之殘忍,與他們所反對的那一方可謂不相上下。這其中,包括了曼德拉夫人。
 
在屠圖大主教娓娓道出 TRC 的委員同樣是凡人,也許進行的是重要的政治工程,但內部運作是必須耗費許多心力不斷討論、尋求共識;如果這條路是通往真理,艱難的是前行的步伐如何能不偏離方向。
 
然而,人性正是在卑微處開出最高貴的花朵。在 TRC 裡,屠圖大主教也提到了許多令人感動的案例,是受害者家屬表示對加害者的寬恕;加害者的心狠手辣,格外凸顯了寬恕的高尚。而這種寬恕,不只是對加害者的原諒,更是受害者家屬對自己的釋放,以及走出過去陰影的決心。
 
最高級的正義,不是懲處邪惡,而是修補傷口。
 
我認為,這本書所書寫的,不只是南非個例的呈現,更能夠作為我們面對許多問題的思考基礎。尤其,身在這片土地,臺灣的族群問題至今未能得到妥善的梳理。228 至今從未公布真相,加害者甚至不曾自行坦白、表示錯誤,此外,還有接下來長達幾十年的白色恐怖;套句周婉窈老師的話:「對於歷史,我們根本還不知道,為何就不斷說『要大家遺忘』?」2014 年府院高層的說法,更讓我們看到了權力的傲慢與無良。
 
在本書裡,附有中研院吳叡人老師寫的〈論道德的政治基礎--《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的逆向閱讀〉,不僅討論了南非 TRC 的成就與限制,同時比較了臺灣與南非在面對相似問題的不同基礎點。個人覺得很精采。
 
透過屠圖大主教《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我們看到了最黑暗與最光明的人性,也檢視了人類在歷史裡製造的傷痛與昇華的可能,更預見了這個挑戰沒有結束的一天,在世界許多角落持續上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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