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霧花園
 
奇跡和痛苦來自另一個地方,並非一切都像人們以為的那樣:人們沒有把自己哭進痛苦中,也沒有把自己笑進歡樂中。你所看見和感受到的,你所喜愛和理解的,全是你正穿越的風景。 ~里爾克
 
「時間-記憶-遺忘」向來是文學創作者非常喜歡運用的元素,而要在怎樣的空間揮灑,才能創造出獨特的絢麗與美感,端看每位文學創作者的個人生命。馬來西亞的作者陳團英選擇二戰之後的馬來亞作為舞台創作《夕霧花園》,便是綰結起個人生命與本地歷史的情感,透過故事的編織,為這個古老的文學命題再一次帶來了深刻又豐富的詮釋。

作者以華裔馬來西亞的女法官張雲林為第一人稱來書寫。張雲林是二戰中日軍戰俘營的唯一倖存者,因為罹患疾病而即將失去記憶。然而,「人若沒有了記憶還能是什麼?幽靈,陷入幽明兩界之中,沒有身份,沒有未來,沒有過去。」於是,曾經終其一生不斷努力遺忘的張雲林,開始以書寫對抗隨時會到來的、記憶的失去。
 
內容由兩條時間主線構築而成:一條是張雲林的過去,一條是張雲林的現在。同時,與主角遭逢的人物,在言談間又會紡出濃淡不同的線條,與兩條主線共同交織成篇。隨著情節的發展,閱讀故事便彷彿走在精心安排的日式花園裡,每個細微處都有園林師的精緻安排,而每一個轉角都可能出現不同的視野,卻無損於整體蘊含的、「與自然合一、與土地相連」的東方哲學觀。
 
在《夕霧花園》裡,記憶與創傷是緊密相連的,而創傷則與時代動盪相互交纏。作者直接書筆了二戰的馬來亞,以及戰後馬共與英聯邦的游擊戰,同時透過人物側寫了南非的波爾戰爭。當戰爭的喧囂剝奪了生活的寧靜,掩耳也無法躲逃的人們該如何面對?殘留的尖銳聲音又將會持續鳴響多久?
 
在波爾戰爭裡失去家園與親人的麥格納斯,一輩子的身分認同是南非的川斯瓦。與日後在二戰裡遭遇的日本人相比,他認為英國士兵更兇殘,然而,他最終落腳的新故鄉卻是英國另一個的殖民地。這是生命的弔詭,麥格納斯接受了,並以懸掛川斯瓦的旗幟作為永遠的精神對抗。他說:「在戰場上,他們(英國人)殺不死我;在戰俘營,他們也殺不死我。……但懷著我的怨恨四十六年……那會殺死我。」
 
不是每個經受戰爭的人都能有此憬悟的。因為,戰爭不單單是掠奪有形的物質與生命,更可怕的在於召喚出每個人內心潛藏的、最黑暗的面向,如殘虐、懦弱,當「生存」成為支配選擇的考量時,便失去了人性裡的善良與光亮。戰爭結束之後,面對最不堪的自己變成最嚴酷的摧折;那創傷會持續淌血,不是純粹因為在那段過去裡「受害」,而是就某個層面來說,自己也成為了「加害者」。離開戰爭,十字架的重量使得療癒如此艱難,甚至成為一種罪惡。
 
日式花園,在這個故事裡,被賦予了多重意義。在戰爭之前,打造一座日式花園,是年輕女孩的發光夢想。戰爭期間,尚未存在的花園是雲端上的城堡,「想像」能暫時帶領女孩們脫離地獄般的現實。至於戰爭之後,對於張雲林來說,實地學習如何建造一座花園,成為生命延續的理由、創傷記憶的治療,甚至帶了一絲贖罪的心情。「唯有在經過精心設計和創造的夕霧花園,我才找到一點秩序和平靜,甚至有短暫的片刻,能夠遺忘。」張雲林如是說,事實上,對於夕霧花園的原本主人──中村有朋來說,夕霧花園亦有類似的意義。
 
對於創傷太複雜的人,如張雲林、如中村有朋,需要的療癒不是由神創造的、沒有死亡與腐朽的伊甸園,而是從無到有,透過身體的觸碰、感官的蒐集,捕捉與自然元素的細微互動。因此,最重要的,不是花園的完成,而是建造的過程。一旦花園完成,便只能「功遂身退」了;中村有朋如同離開中原的老子,消失於莽莽叢林間。
 
在造園的過程裡,作者透過書寫弓道、庭園借景等深蘊東方哲學的行為,進行與生命的對話;尤其大量運用「借景」的造園藝術手法來延伸拓展。有一段描寫可謂美到極致:
 
「如今,我所有的只剩下回憶。」
 
我看著他,這個以這座高原為家的人,這個望著他的花園在模糊的季節中流轉,年復一年,而他的年歲也逐漸增長的人。
 
「花園向大地、天空,和周圍的一切借貸,而你向時間借貸,」我緩緩地說,「你的回憶也是一種借景。你把它們帶來,讓你在這裡的生活不致那麼空虛。就像你花園上方的山和雲一樣,可以看得見,但卻永遠摸不著。」
 
他的眼神黯淡下來,我越過了我們之間的界限。「妳也一樣,」他過了一會兒說,「妳以往的生活也一樣消失了。妳在這裡,借妳姊姊的夢,搜尋妳所失落的事物。」

 
借貸時間也好、借貸他人的夢也好,一方面看到人類心靈的脆弱,另一方面卻也證明了在極脆弱的時候,生命自然會張開防護的機制,用一種迂迴的方式稀釋深入骨髓的痛楚,於是還能咬著牙面對一直來一直來的未來。或許可以這樣說吧,夕霧花園本身,就是張雲林與中村有朋的借景,映照著他們各自的千瘡百孔,同時完整了他們的生命與記憶。
 
這些角色或濃或淡的故事,則可說是馬來亞這片土地的借景。在作者的安排下,我們可以看到這片土地的記憶,同樣充滿疼痛與傷痕。長期居住在當地的,有隱藏在叢林間或洞穴裡的原住民、馬來人、華人(依使用語言是華語或英語又有所區隔),以及歐洲人(英國人及其它),另外還包括了少數逐漸將異鄉當故鄉的日本人。這麼多不同族群共生在馬來亞這片土地上,或隱或顯的衝突都是切切實實發生過的,但也不乏結為朋友或愛侶的故事。
 
文學創作不也是對抗土地上逐漸凋零的風景與不斷翻頁的歷史?作者陳團英彷彿就是一位日式花園的造園者,以精巧的情節安排和絕美的文字書寫,為馬來亞這片土地佈置出《夕霧花園》的麗色;土地的歷史在故事裡流動著,卸去原本應該具備的厚重,完全融進人物的生命裡,又著實鑿刻了角色的靈魂深度,彼此成就、相互借貸。
 
在歷史的虛實之間,作者陳團英引領著以傷痕紋身的人們走進,他們不是訪客,而是成就了《夕霧花園》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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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ernal Suns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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