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源頭,其實應該要從一篇網誌說起。

這幾年已經很少參與金馬國際影展,甚至連相關訊息也不特別關心了。一來是懶,搶劃位是年輕時代的狂事,如今該是服老的時候了;二來是怕,總覺得某些善感的神經已經逐漸被生活磨平,開始會對某些片子感到怯步,深怕在闃黑的電影院裡只看見駑鈍痴愚的自己。
 
去年,在牡羊黃的網誌上閱讀了〈我的市川崑〉,才知道金馬國際影展放映了岩井俊二在 2006 年拍攝的紀錄片【市川崑物語】;岩井俊二這個名字,再加上牡羊黃深富感染力的好文筆,更讓我覺得扼腕到了極點,因此對於這部片子始終放在心頭。
 

 
今年六月間,意外發現在 2008 第十屆台北國際電影節的「向影人致敬」單元裡,再度放映這部【市川崑物語】及另外兩部市川崑導演的作品,以紀念年初逝世的日本重量級導演。於是,儘管該週末大學好友北上相聚,我仍覺得無論如何絕不能再錯過;最後好友也訂了唯一一場的票券,與我相偕前往觀片。
 
在電影開始放映前,我其實對於岩井俊二將會如何拍攝「紀錄片」充滿好奇,總覺得無法想像人物訪談、拍攝事件過程等方式出現在岩井俊二的作品裡,即使它的的確確是一部紀錄片。果不其然,這部【市川崑物語】,岩井俊二採用了過去我未曾見過的紀錄片拍攝手法。
 
在整部電影裡,幾乎都是靜態照片的呈現,只有最後才出現市川崑再度執導【犬神家一族】時的動態畫面,其他就是倚靠一張張黑底白字的卡片進行影片的連貫;卡片上的字句並不複雜困難,往往充滿岩井式的獨特幽默,卻又會在特定的點上,突然讓觀眾覺得內衷被精準的字句扎到了,不疼,但無以名之的感受卻如游絲般幽幽地盪到思索無法抵達的深處。從頭到尾,沒有旁白,只有影片膠捲捲動的聲響,以及音樂。
 
從岩井俊二包辦導演、腳本、Film Editing 和音樂,以及全片呈現的方式,大概就能明白,岩井俊二對於這部「紀錄片」的定位,不在於重述市川崑能成為名導的一步一腳印,而是一種尋索,尋索岩井俊二內心的市川崑,及岩井俊二身為導演的本來面目。
 
所有看過這部電影的觀眾,應該都對以下透過字卡一一亮出的句子印象深刻吧--「與市川崑相遇對話的那一刻,就像是遇到全世界和自己最投緣的那個人……但一直到後來才發現,原來,自己的一切都是來自這位導演,市川崑導演根本就是我的源頭!」當「我的源頭」這幾個字出現在銀幕上,所有聲響消失,彷彿是在天文臺的星頂下獨自觀看了宇宙洪荒初生,那萬籟俱寂的震撼,很遙遠,很巨大,任誰都沒有辦法無動於衷。
 
對於岩井俊二來說,表達對市川崑的崇敬,並不是透過羅列他的電影作品得到多少肯定,而是在市川崑的生命故事裡,揀選了幾個最重要、日後與電影創作如何結合的關聯;岩井俊二讓觀眾看到的,是他所認為的、市川崑的源頭。
 
從年幼時的醫生診斷如何讓他免於參加二次大戰,以及市川崑本人對於此的態度,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後來會有【緬甸的豎琴】【野火】等作品出現。從他的婚姻,與妻子和田夏十的合作,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在市川崑的作品裡,總是能夠細膩而準確地捕捉女人的美……
 

 
在【市川崑物語】裡,顯然和田夏十具有相當重要的份量,之於市川崑,擔任腳本家的和田夏十堪稱電影創作的繆司;市川崑最受好評的作品,腳本幾乎都是由和田夏十負責;甚至在夏十在病逝之前,還為市川崑修整【細雪】收尾部份的腳本。透過影片的敘述,可以清楚地知道,岩井俊二看待和田夏十的方式,不單單是「市川崑的妻子」,一個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而是擁有才華且能自我實現的電影工作者;岩井俊二對於市川崑的記錄,使觀眾同時認識了和田夏十優雅而堅韌的生命。
 


對於臺灣大部份的觀眾來說,絕對熟悉岩井俊二超乎市川崑,在【市川崑物語】裡,則見識到了市川崑那種寓深刻於詼諧的性格,我不曉得這是否會對岩井俊二的電影產生影響,可是,當我看到岩井俊二透過字卡「大不諱」地以市川崑家族長壽的例證,調侃他不會受尼古丁的侵害時,這種頑皮的惡趣味,立刻讓我聯想到影片前面敘述二戰時看到迪士尼的動畫【幻想曲】問世而說出「拍出那樣電影的國家,我們怎麼打得贏?」的市川崑,以及後來家中遭小偷闖空門卻慶幸最重要的東西--「米老鼠手錶」未失竊的市川崑。
 
當影片快要結束前,動態攝影帶領觀眾來到【犬神家一族】的拍片現場,鏡頭輕悄悄地轉到了市川崑導演的腳,一雙好可愛的米老鼠拖鞋。對於年輕時讓他決意死心塌地進入電影界的緣起,市川崑從沒忘記,岩井俊二拍攝【市川崑物語】約莫也是這種心情吧,我想。只是當時誰也沒想到,這部新版的【犬神家一族】竟成了市川崑最後一部電影作品;在 2008 年 2 月 13 日,92 歲的市川崑因肺炎而謝世。
 
走出電影院,我和好友都還沉浸在電影的氛圍裡,岩井俊二的電影語言,依舊有力地主宰著情緒的起伏與波動。幾段關於電影的討論,竟讓我的喉頭發哽;後來才知道,原來好友也在觀影過程裡數度落淚。這明明是部一點都不哀傷的電影,甚至好幾次全場爆笑,但為什麼淚水總不小心地冒出來,連出了電影院還想哭?這種感受,我難以剖陳,只知道很深、很深地植在我心裡。
 
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上網訂購市川崑電影的場次。對於一個不認識市川崑的外國觀眾而言,岩井俊二的【市川崑物語】的確成了最佳引子,讓我迫不及待想去認識這位日本國寶級的導演及其作品,我想,這是一種最高明的、向偶像致敬的方式!
 
 
 
延 伸 閱 讀
 
〈我的市川崑〉:牡羊黃的心得抒發,道出了岩井俊二對於許多六、七年級生的意義。
  
〈市川崑物語‧再見岩井俊二〉:內有金馬國際影展時的座談記錄。
 
〈私電影【市川崑物語】〉:相當精采的評論。
 
〈有辱市川崑〉:不一樣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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