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ernal Sunshine

　 倘若把生活比喻為食物，那會是怎樣的滋味？之於我，目前的生活大概就是口裡塞滿了香菇，想吐，卻被人死命壓住。 　 從四月底「被告知」必須在新學年接下行政工作，其實我就不斷進行心態調整，而身邊的好同事們也從各種角度切入，為我打氣、做心理建設；儘管知道不安的情緒沒有全部消除，我還是跟自己說：「事情既然沒有轉寰餘地，只能試著接受吧。」 　 六月底的結業式，最後一次以班導的身份跟 103 的小朋友們共處，經過那天之後，他們將四散到各班，而我也將永遠退出他們的課表。在半日班遊後，遊覽車從基隆廟口駛回學校，小朋友們在一樓廳堂的地上將蠟燭擺成「103」的字樣，馬蹄型地圍坐著，每個人跟前也放著蠟燭，微光照著年輕臉龐，唱著參加班級英文歌唱比賽的〈Seasons in the Sun〉；在大家逐個分享身為班級一份子的記憶與心情後，實習導師阿哲和我也依序上場。 　 在輪到我之前，老實說，我一點都不認為自己會落淚；然而，出乎意料地，當我站在他們面前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竟然倏地哽咽到無法出聲，必須經過數秒的冷靜情緒，才能將這些日子以來的害怕，向他們坦白。 　 我跟他們說，我很怕，怕沒辦法回到熱愛的教學工作，也怕如果情況真的如此，自己會沒有壯士斷腕的辭職勇氣，只陷入成天哀嘆的困境。我確實認真思考過，如果要離開教育工作，我能做些什麼？還有什麼能讓我燃燒熱情，覺得再苦都還能得到支援的能量？思考的結果，卻讓我更沮喪了。 　 目前，我找不到哪一份工作能如同教職這般，被我視為志業與樂趣，也無法肯定能像過去那樣，覺得研究非是我的選擇，想放棄學位就揮揮衣袖去追尋自己想要的方向；正所謂「江湖老，膽子小」，年齡落在哪個階段成了重要的關鍵影響。況且，當時沒有任何人可以給我確切的答案，關於未來我要擔任哪個行政職，以及多久可以離開；並不是瞧不起行政工作，只是基於對自身性格的了解，我明白那個領域不會是我的歸屬，這跟「魚無法悠游天際，鳥難以翱翔水間」是同樣的道理。 　 從八月開始，我在輔導室資料組服務。相較於其他處室，輔導室已經是我最不排斥的單位，裡頭的同事也都是好相處的人，然而工作至今一個半月，我愈發肯定當初的想法，除了……對於教學的熱愛程度，以及對於這種不自由選擇的抗拒程度，我徹底低估了。 　 每天蓋血手印上下班，麻煩是麻煩，但沒有我想像的難以捱受，反而是原先覺得至少部份內容還算感興趣的工作，以目前的心態來看，根本完全失去動力；那種只想擺爛的念頭，強烈得令我害怕，也讓我十分厭惡自己。 　 我開始狂接非行政職的案子，譬如：為學校某社團開設一週一次的心靈成長課程、與美國的中小學建立跨文化交流的專題製作、國中社會科基測考題的研究討論……日子不斷被我填塞，已經滿溢了，內心卻依舊荒涼如墟。 　　 有點像是一般人面對失戀的做法及心情。這也確實是我拿來說明近況時常用的比喻──當身邊有個感情甜蜜而穩定的男朋友，如果有人跟妳說：「我最近認識一個男的，又帥又溫柔又體貼又善良又有擔當，而且跟妳很適合。如何？要不要跟現在的男朋友分手，我介紹你們認識？」妳會怎麼回答？我想，大多數的人應該會跟我有同樣的答案吧：「謝謝抬舉，但這個機會還是留給其他人吧。」 　 我從來不是那種一心要嫁給事業的工作狂，只是純粹打個比方，希望能讓人了解，對我來說，教學和行政各自的定位是什麼。前者是陽光、空氣、花和水啊！ 　 說是荒涼，其實其間藏有非常多情緒。越是排斥現狀，越是感到焦躁，因為我根本沒把握明年八月能不能從行政職裡解脫；事實上，大家都告訴我，最好不要對此抱持太大期待。但，若是不抱持這卑微的期待，我恐怕連一分一秒都沒有辦法撐下去。 　 這絕不是誇飾。星期一中午，原辦公室（英文科＋社會科）聚餐，大家享受廚房搭配的多樣菜色，我因為飲食習慣不同而個別處理；當時猛地情緒一起，已用完餐的我就這麼往桌上趴去，抑不住渾身發抖，同事問我怎麼了，我哀笑，為什麼時間過得那麼那麼那麼慢啊？為什麼現在才九月中？我覺得每天都度日如年！ 　 當初 James 曾經跟我說，如果是他，他會堅守教學崗位。如今碰到這個局面，我卻還是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倘使時光倒流，回到老闆召見我並告知消息的那個午后，我是否能夠擺出「絕不妥協」的態度。畢竟老闆算是我的老師，而且還有其他因素讓我根本沒有說「不」的空間，儘管我還是努力地滔滔說著自己並沒有意願轉戰行政以為困獸之鬥，但那個午后的召見，老闆從頭到尾沒有徵詢我的意見，沒有半句是以問號進行。 　 如果可以，我真的寧願現在被送入加護病房，然後停止這一年的行政工作，不要半毛薪水也無所謂，等到明年八月再恢復健康，投入教職，但絕非行政；只是這種念頭，對父母來說，非常不孝就是了。 　 更嚴重的是，對於未來如何無解的焦慮已經蔓延到生活每個角落了，有時它會以憤怒的尖銳形狀出現，有時又變成沮喪的藍色曲調，至於那些原本可以讓我開心的事，不是減了滋味，就是無法純粹；這一個半月來，當我笑著的時候，總覺得內底有雙冷眼，靜靜觀看，然後涼涼嘲諷當下的快樂太天真、太愚蠢。縱使也會心疼，我還是討厭這樣的自己。 　 所有理性方面可以拿來安慰與提振士氣的話，我都知道，是情緒方面一直無法舒緩，因為現狀幾乎是要完完全全消滅掉我喜愛而習慣的生活方式。然後，還有人會在看到我的時候，作揖恭喜我的「高升」？我根本只想嚎啕大哭！ 　　 或許是我任性太久了吧？從當年任性地選擇歷史系、任性地選擇不要學位，我在「人生選擇」這方面確實極度要求「甘願」二字，但，這有什麼不對嗎？我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十惡不赦、傷天害理的事呀。　 　 我想，如果老闆能夠跟我保證明年一定可以回到教學工作，或許就能恢復七、八成氣力了，但可能嗎？如果老闆真會這樣做的話，我就不會有那些害怕與焦慮。唉，真奇怪，老闆是學輔導出身的，不是應該最了解「適才適性」這四個字嗎？ 　　 當然，還是有一些好事發生。例如，因為職務的關係，認識了好幾位相當投緣的實習老師，讓我覺得生活裡至少還有那麼一點喜悅。還有那些高二的小朋友們，看到我時還是願意給予笑臉，尤其感謝導師班的小朋友，會約我中午一同吃飯，大大地淡化了我如同慘遭流放勞改的感受。還有還有，更讓我珍惜原先的好朋友──當 Laura 說，為了讓我等待（脫離現狀）的過程不要太無聊，於是網誌開始重新營業，我真的感動到在電腦前熱了眼眶。 　 我已經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覺悟了，從明年一開始就要為自己爭取想望的未來，因為這種選擇自由是無法妥協的，就像香菇再怎麼營養，我這輩子無論如何也絕不可能愛上它！ 　 　 ※ 低落的心情已經讓我噤聲許久，以下是原本想在八月底書寫生日感言時附加的歌曲，因為裡面那句「不去想自由，反而更輕鬆」實在是目前非常需要的。 　 　　張懸〈兒歌〉 　　 　　還不確定你是否也喜歡氣球　路邊常常在發的那種 　　我和你約好　養隻黏人的小貓　和一隻大的溫柔的狗狗 　 　　如果受了傷就喊一聲痛　真的　說出來　就不會太難過 　　不去想自由　反而更輕鬆　願意感動孤單不忐忑 　　 　　生活　生活　會快樂也會寂寞 　　生活　生活　明天我們好好的過 　 　　還不確定你是否也喜歡氣球　反正又還沒聽你說過 　　我們都覺得　成功沒那麼嚴重　做自己反而比較心安理得 　 　　如果受了傷就喊一聲痛　真的　說出來　就不會太難過 　　不去想自由　反而更輕鬆　願意感動就是種享受 　 　　生活　生活　會快樂也會寂寞 　　生活　生活　明天我們好好的過 　 　　明天我們好好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