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卜力工作室的眾多作品裡,【神隱少女】在我心裡是屬於上乘的作品。記得當時在臺灣作商業放映的時候,我曾經在七天之內進電影院看了四次,而且每一次都覺得又看到或想到了新的東西;能夠啟發觀眾的感覺與思索,就這點而言,【神隱少女】可謂相當成功的範例啊!
 
當時很想一點一點將每次的想法整理成文,不過由於生性疏懶,所以只完成了一篇,標題還是〈【神隱少女】Ⅰ〉,沒想到,從此斷頭。Anyway,將認真留下記錄的唯一篇章,移放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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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文於:Jan 18, 2002
 


睽別了四年,宮崎駿終於再度推出動畫電影。老實說,期待之餘,我一直懷疑在如史詩篇章般瑰麗壯闊的【魔法公主】之後,宮崎駿是否可以超越自己,展現更精采的作品?無須言語保證,宮崎駿以【神隱少女】為這個問題做了實解。
 
  ◇◇◇
 
「名字一旦被奪走,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在【神隱少女】裡,「名字」是迷失與否的關鍵。
 
湯婆婆就是用奪取名字的方式來達到控制的目的;當你遺忘了自己真實的名字,就只能被拘留在油屋工作了。我不免揣想,油屋的其他員工(如小玲)是否也是因為遺落了真實的名字而流落在油屋?油屋,對諸路神明來說,是休憩的溫泉度假中心;。對湯婆婆來說,是攢錢的事業機器;然而,對裡頭的員工來說,或許是個華麗虛浮的牢籠吧。在油屋裡,大部份的人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而遺忘那紙工作契約裡的囚禁本質;少部份的人(如小玲)心懷離開的夢想,實際生活的心態卻已受到油屋投機取利的氣氛感染,於是,夢想始終只是奢求。
 
除了千尋,似乎沒有人能跨出這一步,包括白龍;不過,千尋的幸運卻是繫於白龍,如果沒有白龍為她保留原有的物事、如果沒有白龍對「千尋」這個名字的念茲在茲,誰都不敢保證後來會如何發展──「千尋」是否會永遠消失?時間一久,屬於「千尋」的過往是不是就淡了、模糊了、不重要了?
 
 
「我一直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可是……真不可思議,我卻記得千尋的名字。」
 
是的,在這個故事裡,「名字」不單是種指稱,更象徵了人心的面貌。倘若原本的名字是「本來面目」,那麼,被湯婆婆變易之後的新名字就像是戴在臉上的面具;遺忘原貌的時間一久,就會以為面具就是自己的真實模樣了。
 
就像鍋爐爺爺向千尋述說白龍成為湯婆婆徒弟之後的變化──「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神也越來越兇惡……」;白龍遺忘了真名,意味著本來面目的逐漸喪失。好在,「千尋」這個名字是白龍記憶裡的一方淨土,即便是湯婆婆的魔法也無法玷染,這麼說來,白龍的幸運又何嘗不是繫於千尋?
 
因為千尋,白龍才有掙脫湯婆婆掌握的機會。
 
 
「她會故意引誘讓妳說想要回家……」
 
湯婆婆無疑是故事裡十分重要的角色,很難直接將她歸類定位。湯婆婆深知每個人的深層慾望,擅長以此做為控制人心的韁轡;因此,只要與湯婆婆(慾望)簽訂了契約,真名(本來面目)就會被奪走。白龍即是在這個情況下(想學魔法)成為她的手下,任她驅策的。
 
斂財與控制(不管是對員工或是對孩子)──錢與權──是宮崎駿賦予湯婆婆的角色特質,以此象徵人心之所欲;然而,有趣的是,宮崎駿同時亦在湯婆婆的身上種下了強烈的母性,除了製造出笑點外,我想也是為角色尋求均衡吧,免去了人物非黑即白的二分模式,更甚者,錢權與母性的對立成為劇情內在的擴張元素。當湯婆婆為無臉男大鬧油屋一事氣得七竅生煙時,白龍出現指陳道:「妳還不懂嗎?重要的東西都已經被調包了。」湯婆婆定睛一瞅,這才發現,身邊的孩子是假替的。
 
湯婆婆雖然擁有使他人遺忘本名的高強法力,但錢與權卻能遮蔽她的眼,沒讓她在第一時間就發現「重要的東西已經被調包了」,可見人欲的厲害,猶在魔法之上哪!
 
 
「我想要的東西,你絕對拿不出來。」
 
在【神隱少女】中,有個相當突出的角色,他沒有名字,只有以其特徵勉強造就一個代稱──「無臉男」。從這個角度來看,顯然在故事裡,無臉男居處的層次最低,他連「本來面目」(名字)都不曾擁有,自然就沒有「失去」的危機;對無臉男而言,最重要的課題是尋求依附的對象──聲音如是,情感更如是。無臉男必須吞噬某人(蛙),才能借用腹中物的聲音「發言」,否則自身並不具有語言表達的能力;透過這樣的設定,無臉男的性格特質已經很明白了。
 
更有趣的是,宮崎駿賦予他相當強大的力量,連湯婆婆都無能對抗,甚至,無臉男比湯婆婆更輕易掌握「錢和權」(金子和藥浴掛牌可分別作為象徵)。
 
這樣一個連「自我」都不存在的人(鬼?),在進入紙醉金迷的油屋之後,很快就受到眩惑。雖然以浪擲金子的方式得到整個油屋員工的歡迎,但很快地,無臉男便發現這樣並沒有辦法填補他內心巨大的空洞,也沒有辦法為他的茫然標誌出口的方向。於是,他只能將希望全數寄託在千尋身上。
 
一個人寄望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尋求救贖,無疑是將迷惘向盲目推去。不斷索求他人的關注,卻未曾探尋自我,亦未試著瞭解外界人事(包括千尋),無臉男不但得不到千尋的「垂憐」,反倒因千尋的拒絕而陷入極端憤怒中。然而,我仍相信,油屋的經歷對無臉男來說,固然是墜落,但也因為這樣的墜落,才創造了提升的可能;這番經歷,縱使過程和結果不是皆大歡喜的圓滿,至少讓他跨出了與人接觸的第一步,而不再是終日孤守橋邊的遊魂。
 
無臉男呈現出來的人格特質,其實相當程度反映了現代人空乏的內心:迷惘的、寂寞的、高能力低EQ的、處理人際關係笨拙的、渴望得到愛卻不知如何付出的。而最後,宮崎駿為他找到的定位,是給予無臉男一個展現暨肯定自我能力的機會──當錢婆婆的助手;因為遺棄自己的人,是無法擁抱世界的。
 
 
「保重喲,他日再相逢!」
 
串連整部片子的,是「期待」。
 
從剛開始千尋手中花束的小卡片,到整個故事的行進,都扣緊了這個主題;譬如千尋對父母恢復原形、回到原來世界的期待,譬如千尋與白龍別離時對重逢的期待。片中自始至終沒有交待「千尋」這個名字何以讓白龍如此難忘,但我想,在當初的遇合裡,白龍對「與千尋再聚」一定懷有很深很深的期待吧,才能緊緊守護這個名字的記憶,即便他連自己的本名都遺失了。
    
正是因為懷有期待,所以擁有力量;這種力量並非源於魔法,而是來自胸衷。【侏儸紀公園】裡的名言──Life will find the way,如果放在【神隱少女】中來個照樣造句,我想或許可以這麼說吧──True love will find the way。因為情真、情深,所以相信,所以期待,所以不放棄,它終究能為彼此相繫的生命尋得出路。
    
在幕合的剎那,故事似乎沒有結束,是的,時間依舊繼續前進,正如電影的開端並非這個故事的起點,【神隱少女】彷彿是截取了千尋生命裡的一段奇遇,不管是之前還是未來,它讓跟隨千尋經歷過這段奇遇的觀眾懷有深深的期待。期待不死,故事,就永遠不會結束……
 

 
記得當初看這部電影時,每看必落淚的地方,是內文所附的第二張圖片;白龍將飯糰拿給千尋,千尋咬著飯糰,大顆大顆淚水掉下來,而終於嚎啕大哭。我想,很多時候,隱抑情緒是求生存的法門。為了不被恐懼擊倒、不教驚惶淹沒,所以必須把所有脆弱封印起來;最後能夠解開這封印的,往往是外界遞來的一點溫情與善意,能瞬間瓦解全部的防衛,在那稍稍感到安心的時刻,才能獲得釋放。
 
 
※ 這是久石讓的電影配樂第十軌〈あの日の川〉。閉上眼聆聽,會彷彿看到波光粼鱗的水面,在每一個陽光跳動的剎那,似乎都承載了生命的某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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