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庸原著裡,《倚天屠龍記》的明教與《笑傲江湖》的日月神教,都被視為「名門正派」勢不兩立的敵方,而兩部小說的男主角亦都「由正入邪」,透過主角的遭遇,為世俗輿論裡的「魔教」進行部分的翻案,同時不乏重新檢視某些自認替天行道的正派人士,有的其情可憫,有的其心可議,有的行事毒辣遠在魔教中人之上……
 
在 93【倚天屠龍記】裡,楊逍與紀曉芙一段情事的增添,使觀眾記憶深刻、多年難捨之餘,其實也是對於上述課題的回應,只是這個辯證過程未免太過溫柔又太過哀傷--楊逍的坦真與紀曉芙的忍抑,從某個方面來說,即是魔教與正派的差異之一。

在這裡,不得不先提編劇對紀曉芙出身的新筆。

在原著裡,只道紀曉芙是名門「金鞭紀家」之女,與殷梨亭訂有婚約。然而,在 93【倚天屠龍記】裡,紀曉芙的父親紀英投效蒙元政權,頗受正派人士輕賤,滅絕師太尤然。紀英忍受江湖罵名的理由,其實是年少時參與各個抗元義軍後的省悟──多少驅逐韃虜的熱血,不過是少數野心份子用以成就春秋大夢的棋子,所到之處不乏燒殺擄掠,與蒙古人相較並無二致,於是紀英寧願以「蒙古人走狗」的身份,企圖在能力範圍內儘量照顧黎民百姓。
 
這個對於「漢奸」的重新省思,已是對正派人士自以為正義的一個抨擊,而紀曉芙夾在生父與師尊之間的掙扎,其實昭告了她日後愛上楊逍必然會出現的痛苦,甚至由此可以預見,紀曉芙最終唯有一死才能結束這矛盾帶來的磨折。
 
相較於紀曉芙的情難取捨,楊逍的明快率真顯得瀟灑多了,他始終非常願意面對自己真實的情感,而且勇於坦露。第一次離開紀曉芙後,楊逍發覺對她的思念竟爾愈發緊纏,於是回頭相尋,不同於先前的戲謔逗弄,誠摯無比地向紀曉芙表白情意。楊逍的真,看在正派人士的眼裡,卻是不守禮教、帶了侵略意味的狂妄;當然他並不在意。
 
爾後,與紀曉芙之間的種種糾結,愛戀、慍怒、痛惜、內疚……我始終覺得楊逍的毫無保留具備了莫大的勇氣。這勇氣,與其說是來自於紀曉芙已為囊中物的百分百信心,毋寧說是種誠實吧,誠實地展現自己,也誠實地對待心上人。我很喜歡這樣的楊逍,也相信,就是這樣的楊逍,才會在紀曉芙見不到父親遺容、得不到師門安慰時,無需她的傾吐,便主動為她完成內心的祈願──獨身闖進高手如雲的蒙元陣營,搶回了紀英的遺體。
 
相反地,紀曉芙是採取欺瞞來處理,欺瞞自己、欺瞞楊逍、欺瞞殷梨亭;終其一生,女兒的名字是她對這段感情最誠實的表現,而代價則是她的生命。當然,她內心經歷的許多強烈矛盾,是楊逍不必面對的,因此,身為旁觀者,惋惜感嘆之外,有更多的同情與心疼。從另個角度來看,若非紀曉芙善良到不願意傷害滅絕師太、殷梨亭,以及峨嵋、武當的名聲,就不會如此痛苦了;然而,卻也正是這種純粹善良,足讓楊逍傾情一世。
 
在這段苦戀裡,是名門正派強調的正邪界限,成為泯滅人性、最可怕的洪水猛獸,觀眾一旦入戲,便難免會偏向在楊逍 /「魔教」的立場,而抗拒那種自以為是、實則毀人幸福的迂腐教條,恨不得時間逆轉、情節重來──就算認為必須相互尊重,仍會私心期待楊逍最後是直接拐了曉芙,在崑崙山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就算知道性格如山難移,仍會忍不住希望曉芙拋開所有顧忌,就與楊逍雙宿雙飛吧……
 
關於情與禮的衝突,自《神鵰俠侶》以來,金庸不少作品裡均有談論到,而在 93【倚天屠龍記】裡新增添的逍芙戀情始末,其實相當切合原著的主調,可與張翠山+殷素素、張無忌+趙敏相互對映比較,同時也使兩個角色的面目較原著更為清晰。由此,不得不佩服編劇的創作。
 
或許是為了電視播映需要一定程度的聚焦,93【倚天屠龍記】裡幾乎將楊逍捧為男配角。對於紀曉芙的深情已然為他在觀眾心底奠立了基礎,和女兒楊不悔之間的親情戲也常教人感動。這裡,不得不感謝編劇,增添許多原著裡沒有的精采場景,甚至能讓我興起將之書寫成文的衝動,並且,付諸實現;那場景,是 93【倚天屠龍記】裡最能扣動我心絃的一幕--

  「爹…爹……我娘呢?怎麼還不見她啊?」
 
  「乖寶貝,妳娘就在附近,她在跟我們玩捉迷藏。」青衣男子彎下身,撫著女孩兒的頭,含笑解釋。
 
  「真的?那我們趕快去找娘呀!」女孩兒破涕為笑,轉身便往前跑,嘴裡不住大聲喊著:「娘~娘~」

  青衣男子注視著女孩兒的身形,緩緩起身。
 
  「娘,娘,妳在哪裡呀,娘……」女孩兒在樹間穿梭,認真尋找。
 
  女孩兒與他的距離稍稍拉遠了些,但稚軟的童聲呼喚始終不輟地盪在他的耳際。青衣男子的氣息急促了起來,胸膛起伏愈見劇烈,似喘著。
 
  突地,雙足一虛,他踉蹌兩步,若非旁邊的樹幹支著,只怕便要倒下。
 
  他向來是強者。即便曾經因為身受巨毒、渾身長膿而流落街頭,幾乎失去意識以致任人欺打嫌棄,在心裡,他仍自認屹立如山,未有半分傾頹。
 
  然而,此刻,他甚至沒發現自己的眼眶漸漸濕了,蘊著蘊著便成了淚,淚一沉,滑過臉頰,最後跌進泥土,沒了。那軌跡,似天上的流星,瞬間的美好,瞬間的亡佚。
 
青衣男子輕顫著手,讓手中的樹葉就口,唇稍抿、氣微透,樹葉發出了「咿咿」響,像在寒夜裡循著冰冷空氣爬來的、不知哪個天涯飄零客為了替自個兒暖心而拉奏的胡琴聲,幽幽咽咽地。
 
  他只是垂首斂目,反覆吹著憑幾個高低音勉強湊成的、歪跛的調,就如同多年前的那幾個夜晚。
   
  那幾個夜晚,有她在身邊……
 
  青衣男子只是垂首斂目,反覆吹著歪跛的調。
 
◇◇◇
 
  那片滄桑,肯定是水曾在他臉頰劃過的乾涸痕跡。
 
  青衣男子垂首斂目,以樹葉就口,反覆吹著十多年如一日的、歪跛的調。
 
  「爹~爹~」

  清脆的呼喚自身後傳來,他睜開眼,須臾,又合了上。

  「飯菜都弄好了。」少女的手搭上了他的臂。

  他仍逕自吹著那歪跛的調。
 
  少女見狀,小嘴兒一噘,把他手裡的樹葉搶過,雙手扠腰,嗔道:「你再這樣子,我就要生氣了!」
 
  「給我。」青衣男子伸手向她。
 
  「不給。」少女將樹葉往後藏,隨即拉了拉他的手,軟下了聲。「跟我回去嘛,飯菜都涼了。」
 
  他輕輕搖頭。「我想多待一會。」眸光放遠了,繼續說道:「崑崙山脈綿延千里,如果妳娘來找我們,她不一定找得到。」一轉身,他望著少女,神情再認真不過。「她如果聽到我吹葉子的聲音,她就會依著聲音來找我們。」
 
  「爹,娘已經死了。你不要這樣子好不好?」少女抓著他的手,眼神哀傷帶憂。
    
  「她沒有死。」青衣男子說得堅定。「她不肯出來見我,我知道她是裝死。」
   
  「娘真的已經死了。」
 
  「妳不懂。妳娘,她還活著。」青衣男子踱步離開她的注視,輕聲說。
 
  少女迴身挨去,眉頭皺著。「你忘了嗎?七年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你說,我已經十歲了,不能再活在夢裡,娘不是跟我玩捉迷藏,她是真的死了,不會出現在我眼前的。那是你親口說的嘛,怎麼現在反而說她還活著呢?」
      
  「妳娘還活著。」青衣男子輕輕搖頭。「妳娘是我這輩子所見女子之中最純潔善良的一個,老天爺不會這麼殘忍讓她年紀輕輕就死的。我知道,她一定尚在人間。」語氣後來稍稍揚高,透露了他內心的情感,同時雙手不自覺地扣住身邊的竹枝,緊緊地。
 
  「爹……」少女自後扶住他的兩肘。
 
  「她一定裝死。」他的聲調沉定。「我知道,她還沒死。」
 
  「爹,你不要再作夢了。」忍著淚,她不得不說出這麼殘忍的話。
 
  青衣男子轉身抓住她雙臂。「我沒有作夢,是真的。」
 
  少女定定地看著他,說:「娘雖然已經死了,可是在我們父女心中,她永遠都活著。這句話是那個時候你拿來安慰我的。」她看到他若有所思地側低下頭,於是繼續道:「你還記不記得我還因為這句話,哭得死去活來的?」
    
  他搖搖頭,眸光向著過往。「我當年一時糊塗,沒有想到妳娘會使詐。」
     
  少女無奈,心裡卻也酸疼不已,深吸口氣,咬著唇,她索性綻笑附和:「對,娘沒有死。很有可能的。」
 
  青衣男子精神一振。「對,我知道妳娘總有一天會趕來跟我們團聚的。對不對?」他向少女伸出了手。
 
  少女緊緊握覆住,笑著點頭。「嗯!」話轉回初衷:「我們先回去吃飯好不好?」見他又將視線移開,失魂似地,趕忙又笑吟吟地補了句:「說不定,娘已經在家等我們呢,嗯?」
     
  青衣男子目露喜色,連忙道:「好!那我們趕快回去看看。」
 
  說完,他便迫不及待朝屋舍的方向快步而去。
      
  少女望著他的背影,反而,久久無法前行……

 
※※※
 
這個片段,足見編劇在煽動情緒的功力有多高,竟是使用楊逍的思念之情來做為整部劇集時間流逝的過場。這是原著沒有,而即便化為文字都無法呈現出來的感動。尤其是沒有聲音,吹樹葉的旋律無法如真,只好用重覆性的字眼企圖描摹那調子可能會挑起的感受。
 
而第二個片段,楊逍與女兒的對話,我幾乎崩潰大哭;尤其是以楊不悔說七年前楊逍告訴她真相,來對照楊逍現在的「痴人說夢」,想著這些年來,他獨自懷抱的哀沉心情無人可訴,更覺份外淒楚。
 
這個部份也虧得編劇精采設計,讓楊逍、楊不悔這對父女的親情戲比之原著更逗趣、更可愛,同時動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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