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日劇愛好者而言,要接觸他國戲劇作品有一定的障礙,畢竟在故事節奏的掌握度、時代變動的敏銳度、鏡頭語言的豐富度、音樂選配的精緻度等方面,日劇均能維持相當水準。即便不論上述幾點,光是單集時間長短的不同,便已形成閱讀戲劇的關卡;這習慣,將會影響對於戲劇作品的直接感受。
 
然而,在極其意外的情況下,韓劇【家門的榮光】竟讓我完全陷進,彷彿和它談了一場短暫而華美的戀情。於我,這是十分罕見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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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架構的設計,以「名門宗家」和「暴發戶」兩個家庭做為對比,一方面呈現出「名門宗家」內依舊堅持的傳統文化樣貌,二方面亦與現代社會裡的新式價值觀相互對比,重新去檢視傳統,並思索面對時代的應變。而「首尾呼應」的方式--開頭的第一個畫面與結束的最後一個畫面相同--彷彿有雙因厚繭而粗礪的手,一上一下地輕輕合起,所有人物的故事被暖暖包覆起來,可以就這麼放進心底,終身收藏。
 
儘管從劇情的起與收,可以確知編劇的主題意識十分明確,然而,在觀看的過程裡,並不特別強烈地感受到編劇的目的,也不會覺得被反覆提醒某個概念或主旨;相反地,一齣劇集根本而重要的元素--「好看的故事」,【家門的榮光】掌握得非常確實,觀眾是從故事裡自行去體會、去品嚐、去思索、去追問……
 
在五十四集的長篇故事裡,編劇能處理每條支線的進行--隱伏、萌起、發展、收束,鋪陳細密猶如織錦,才造就了如此精采豐富的劇情,幾乎每個人物都得到了足夠的書寫,建立出飽滿的形象。編劇沒有「炫技式」的展現怪奇,而是回到最質樸的位置,反倒可以使觀眾對情節及人物融入更多的情感。
 

 
在韓國,「名門宗家」透過大大小小的儀式來連繫家族,更用「傳統」來彰顯自己的名譽與社會地位,也因此在家族內部有許多不成文的規矩,除了嫡長的宗子宗孫必須承擔家長的位置與責任,連其配偶(稱為「宗婦」)都必須經過嚴格的篩選--最好同樣出身於「名門宗家」、恪守禮教、熟習各式傳統手藝(如刺繡、烹飪),當然,「婚前的貞潔」是絕對的要求。在慣例上,由家長為子女決定婚事。
 
【家門的榮光】中最主要的「名門宗家」--河家,就是在現代社會裡依然實踐這種生活價值的家族。從一場葬禮開始,隨著情節的流動,帶領觀眾去觀看「名門宗家」的生活方式,包括每月的祭祀、婚禮、宗祠,還將韓國現已式微的傳統習俗如婚書、下聘、打新郎等融於劇情。
 
就文化觀察來說,【家門的榮光】確實提供了十分豐富的素材,而編劇的靈活運用,使這些部分在故事裡各有巧用,不單只是為了突顯傳統面貌,有的甚至成為某種生活的新鮮趣味。
 
然而,回歸到禮教、儀式的層面,其意義是否在今日社會依舊存在?
 
以家族成員為例,原本的婚姻皆緣於宗族之命--
 
父親河石浩與妻相安一輩子卻始終無法親近,直至妻子病故;
長子河書英的賢妻貪想責任之外的愛情卻不可得,而終離異;
次子河泰英玩心強,妻子無數次包容後,落得傷痕纍纍,選擇離開;
女兒河丹雅雖情繫對方,卻在新婚當天時發生車禍,與有名無實的丈夫天人永隔。
 
在這些設定之下,展開了故事,主要透過這四人各自的新遭遇,挑戰了許多僵化的宗家規矩。個人認為,影響整個故事進展方向的至要關鍵,在於爺爺河萬基。河家原本已經沒落,是河萬基用一輩子換來家門的重興。
 
從【家門的榮光】裡,可以看到大家族的長輩是否具有足夠的智慧去堅持應當堅持的、去包容應當包容的、去改變應當改變的,這些卻是極不容易的,尤其是對於一個輩份既高、地位且尊的宗族之長而言,畢竟權威在手,要求兒孫輩服從是最簡單、最方便的方式。然而,河萬基卻不是用這種頑固的心態在看待這一家子的晚輩;儘管不是沒有自己的意見,他卻能做到不以自己的意見為兒孫輩做決定。
 
例如:河石浩的續絃李英仁,是同公司的女主管,作風新式,離過三次婚,照理來說完全不符合對「宗婦」的期盼,然而河萬基的顧慮並不是在她私生活的過往,而是這樣一個工作能力強、企圖心旺盛的女人,嫁進河家是否別有用心。當李英仁正式嫁進河家後,河萬基立刻賦予她宗婦應有的權力,幾乎李英仁的所有建議都得到他的允許;即使可能會出現問題(如集體用餐狀況連連),他都抱持著「何妨讓對方一試,再由對方自行評估」的態度。的確,由於李英仁的嫁入,讓名門宗家的內部出現了許多有趣的改變,其一是男人必須在國定假日來負責清掃(從先生河石浩、兒子河書英河泰英一直到九歲的孫子河東東)。
 
河萬基的謙遜不只表現在祖先之前,最難能可貴的,應該是在兒孫之前也能放下手中的權威。他是真正的仁者。
 
長輩的寬厚、仁慈與智慧,讓這齣戲劇作品沒有落入大家族無止盡的上下衝突,而更有機會去檢視家族的核心價值何在。
 


除了名門河家之外,暴發戶出身的李家,則是相信錢是萬能。自幼乞討的李萬甲在擁有萬貫家財後,希望可以塑造成名門宗家的後代,於是要兒子李江石無所不用其極地收購同姓族譜。
 
這與河家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最後,在河丹雅的解釋後,李萬甲才放下這樣的念頭。因為族譜並無法給予家門榮光,那只是一連串名字的記錄,象徵著世代傳承以及家族記憶,對於不是真正的後人而言,族譜其實並沒有意義與價值;與其購買他人的族譜,不如從現在開始書寫族譜,建立真正的家門。
 
家門的榮光不來自族譜。

 
家門的榮光甚至不來自血胤。
 
河書英河泰英兩兄弟日後分別遇到真正的伴侶--吳真兒羅瑛順吳真兒自幼即被遺棄(河書英身為長子長孫,此點亦不合傳統對宗婦的要求),連父母為誰都不可知,根本無所謂家門可言。羅瑛順出身鄉下,母親總是要求這位身為警察的長女,為妹夫、弟弟承擔金錢的漏洞;家門甚至成為她一度逃避感情的理由。
 
編劇確實在劇情安排上妥善運用了角色設定:真兒有時不免羨慕瑛順有娘家,會寄自栽的蔬菜到婆家,但瑛順的妹夫在河家安排的工作崗位上捲款而逃,卻令瑛順極為難堪自責。從這樣的對比裡,家族的血緣關係之於個人既沒有絕對意義上的好壞,就更不可能是榮光之所在。
 
對於「血胤」與」家門」的關聯,最強有力的破壞出現在最後4集的劇情。河家輩份最高的兩位--河萬基河珠貞,其實都與河家沒有血緣關係;換句話說,在這齣戲裡所有河家人,根本不屬於名門宗家的後代。
 
然而,從小知情的河萬基,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拚盡一生也要重振河家?就為了他的父親對他視如己出的愛。
 
家門的榮光,不依恃族譜,不憑仗血胤,而是親人之間是否可以相互關愛,同時不以「愛」為名來干預各自的人生選擇;那是建立在「愛」之上的信任與尊重。
 
我無從斷定,這是否即為編劇當初構思【家門的榮光】的起點,但透過戲劇張力強大、角色形象鮮明、對白幽默有趣,將最後收束到「家門的榮光」這個核心主題。於是,回顧種種,便能理解--如果對於傳統有所堅持,那也是經由具體形式去承載謙遜、感恩與愛;這些無以名狀的精神,才是真正價值之所在,以及值得溫柔執守。
 
在新舊交會的年代裡,是否能夠明白對於什麼應該堅持、什麼應該與時俱進,考驗了每一個人的智慧。
 
 
※ 延伸閱讀:
 
新舊價值的交會-《家門的榮光》
這是介紹我這齣劇的好友所書寫的,刊頭標題是我覺得最好的說法,這也造成我遲遲無法動筆寫文,因為實在想不到更貼切的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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