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去年【地海戰記】(Gedo Senki)在日本上映,對於這部電影的批評聲浪始終沒有少過,而同樣的狀況也延伸到了臺灣;儘管如此,這仍是一部被我列入「最優先觀看」的電影。倒不是因為堅持「吉卜力工作室出品,必屬佳作」,只是希望能夠親自閱讀電影,無論結果是否令我失望,這是對於過去吉卜力工作室多部動畫讓我深深感動的謝忱。
 
於是,年初四晚間,我闖進了吉卜力工作室打造的地海世界。特意強調「吉卜力工作室」的理由,是為了與原著──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的《地海傳說》系列(Earthsea Cycle)作出區隔。
 
我想,我能理解為何會出現這麼多的不滿與惡評。
 
個人認為,最嚴重的頹傾是腳本,這並不是與原著相比之後的想法;基本上,我比較傾向於「無論改編幅度大小,一旦表現媒介出現轉換就視之為另種創作」。【地海戰記】的腳本問題光是在觀賞影片當下就能夠清楚發現了──明明覺得節奏緩慢,卻在終了時對於諸多劇情感到交待不明。這就不單單是片長無法將故事盡數容納的遺憾,而是整體骨架出現失衡。
 
如果進一步去討論會出現這種情形的理由,個人覺得腳本家在處理這部電影時,過分將重心放置在「影片要傳達的概念」上,反而忽略了作為劇情片的說故事能力,以致於發展到後半段,「影片要傳達的概念」終於先後透過女主角瑟魯(Teru)、男主角亞刃(Arren)的台詞明白表示了,卻不具有說服力(理性),也無法感動人心(感性)。換句話說,這些「概念」是失去形體依附的模糊影廓,本身沒有生命力,遑論這部電影探討的主題是「生與死」,倘若能夠利用故事進行一步步將觀眾勾進到片中人物的內心,最後能造成的震懾、體悟或動容,其效果應該是可以預期的。
 
腳本的另一個問題從這裡就顯而易見了──勾勒角色的力道不足,導致所有人物僅僅只是設定的樣板。亞刃擁有仁慈偉大的父王,卻因心魔糾纏而鑄下弒父大錯;然而,亞刃的心魔(影子)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王子亞刃的靈魂深處?直到電影結束,這些都沒有正面的解釋或是隱約的暗示,中間過程又欠缺足夠的情節來鋪陳其性格,使得故事裡亞刃的自我放逐、情緒失控、恐懼與軟弱都顯得浮面蒼白、流於神經質,而重要關頭的「轉變」與「成長」更讓人覺得牽強草率。
 
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其他角色的身上。大反派蜘蛛(Kumo),在善惡設定過於分明的情況下,似乎只是為了讓瑟魯和亞刃有機會代替腳本家和導演說出預設的「概念」而存在,因此,他的畏懼死亡、貪戀生命無法引發觀眾絲毫的惋惜或憐憫。這和【無敵鐵金剛】等卡通裡每集出現一個邪惡勢力派來攪局的機器怪獸有何不同?
 
正派這邊的人物亦然。雀鷹(Haitaka,即格得 Ged)在故事裡的主要功能,大抵不出兩個:一是雛鳥羽翼未豐之前的保護者,二是反派巫師蜘蛛的對照組,至於個人的部份──如性格、處世、觀點……等等,不是描摹有限,就是近乎空白。更不用說恬娜(Tenar),她與瑟魯的關係近似雀鷹與亞刃,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更深刻、更值得討論的了。
 


瑟魯的部份,雖然仍不算完整,但相較之下算是處理得稍微好一點的了,至少透過恬娜與雀鷹的對話帶出她的簡短過去,同時,經由八婆鄰居來求藥的橋段,多少可以讓觀眾更貼近瑟魯內心的孤獨,也能對她外顯的彆扭行為添一份了解。可惜的是,腳本雖然安排了「瑟魯之歌」的片段,試圖陳述亞刃和瑟魯擁有互為彼此 Soulmate 的潛質,但其他具體情節過於簡略單薄,還是造成她對亞刃的態度改變得太快、太突兀的印象;這可是最後正義得以「消滅大魔王」的重要轉折。
 
並不是說非得鉅細彌遺地解釋每樁設定或細節,然而,如何精巧地利用動態情節和靜態情境使電影做出最合適的呈現,原來就是對導演和腳本家的考驗。再者,在不深究劇情邏輯和嚴謹度的情況下,只要人物本身能有部份讓觀眾覺得可以同理、貼附情感,還是可能創造出「有瑕疵的精采」;我想舉的例證,就是吉卜力工作室上一部的動畫長片──【霍爾的移動城堡】(Howl’s Moving Castle)
 
綜而言之,整部電影的節奏是失衡的。前半段太過吝惜使用對白,也沒有豐富的情節做為骨幹,使得諸多鏡頭美則美矣,卻空靈得很不真實,與觀眾之間的距離也始終無法隨著劇情推進而縮短。當正邪雙方逐漸開始產生交集之後,後半段的情節開始增加,然而,單一角色性格不夠鮮明、彼此之間的關係與互動實際鋪陳有限,讓劇情的轉變落得一廂情願的窘境,多半無法合理解釋前半段的含糊,對於劇情孰輕孰重的拿捏失去準頭也削減了故事的戲劇張力,於是,整部電影成了導演和腳本家故弄玄虛下的海市蜃樓。
 


除此之外,個人覺得畫面的繪製,在某幾個橋段上竟然難得地出現了粗糙,尤其是沙漠的部份,在過去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電影裡,我幾乎從來沒有這種念頭浮現。當然,還是有我喜歡的部份,例如有著油畫質感的天空及雲朵。
 
配樂可說是最大的亮點。不同於久石讓寺嶋民哉成功地為吉卜力的動畫電影創造新的音樂語言。管絃樂仍是重要的成份,不過,寺嶋民哉更強調運用不同樂器擁有的特色,藉以豐富劇情的細微變化。主題曲之一的〈瑟魯之歌〉(詞:宮崎吾朗,曲:谷山浩子),由同時為瑟魯配音的十九歲新人手嶌葵演唱,嗓音清純乾淨卻又隱隱包裹著世間的流轉與滄桑,相當具有療癒力,這也反映在日本音樂市場十分漂亮的銷售數字上。
 
其實,如果抽除所有戲劇表現的元素,純粹討論「影片要傳達的概念」,應該會是我喜愛的方向,也與個人對於生命的態度十分接近;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當我發現自己對於這部電影竟然沒有產生「感動」,真的覺得好遺憾。在【地海戰記】裡,完全反映出這是一位導演初試蹄聲之作,處處都可見其青澀稚嫩,然而,似乎也不能僅以這部電影就來評斷宮崎吾郎是否有能力接下父親傳承的衣缽。只能說,我真的很希望,吉卜力工作室能夠好好培養新人導演,不單單為了「後宮崎駿時代」而做準備,而是提供更多不同樣貌、不同觀點但確實精采的動畫電影。
 
 
※ 預告片倒是非常好看,且可以聽到〈瑟魯之歌〉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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