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事前並不清楚【宿怨浮生】的內容究竟為何,只從海報上主角的造型得知大概與佛教相關。或許是這樣,所以當節目冊入手、翻開一覽後,整個人精神抖擻了起來。

晁錯,啊,七國之亂!

這就是歷史人的宿命,總是瞬間被略知的故事吸引,然後便開始等待其後的心事能被細緻的勾勒與陳述;這是一種無藥可救的癮,而【宿怨浮生】確有解渴的功效。

雖然劇團領銜的是唐美雲,不過在這齣劇碼裡,最有發揮空間倒是飾演晁錯的趙美齡。不 僅登台的時間長,而且角色的性格突出,兼之以演員的功力高強,不僅唱得好,在演技方 面更是無可挑剔;我認為,這是讓歌仔戲在新時代傳續的重要關鍵之一。

這幾年來,各式傳統戲曲紛紛努力開創新天地;倘若將根植於民間的藝術高懸殿堂,終會有走入死寂的一天。從楊麗花的【丹心救主】開始進入戲劇院觀賞歌仔戲的演出,我很意外地發現,原來早就加入了這麼多舞台劇的表演元素,且意外相融。

或許也是因為這些歌仔戲演員不再依靠單一劇種的演出,而與外界有了更多接觸;無論樂意與否,這的確帶來了質變。除了歌仔戲原有的身段,其他部分的演出絕不下於一般的舞台劇;我相信這方面的「專業性」,可以吸收到更多原來不識歌仔戲、但熱愛表演藝術的觀眾。

雖然都是才子,也都不是什麼十惡不赦之徒,但情愛關係的糾葛、政治觀點的不同,讓晁錯和袁盎自友朋轉為敵手。前世一同修道的師兄弟,在齒與舌之間各有選擇,今生亦出現了正譎對比。

袁盎一步步走到「誅晁」的決定,這個部分的起頭(三角關係)雖然略顯單薄,但是政治局勢的鋪陳卻十分細緻。另外讓我喜歡的亮點,則是晁錯亡命後的表現;起初的自我排遣內疚,到後來聽聞心上人明霞隨夫自盡而終感懺悔,這一段的編寫婉轉而感人。當然,亦是唐美雲的演出精湛,才能讓劇本幾個段落的層次感得以完美呈現。

至於晁錯的部分,從書寫『削藩策』到殞命東市這一段,堆疊出了這名角色的個性深度,將那種剛直不阿,卻難免鋒利傷人的特質以劇情漸次勾勒出,而趙美齡的演技也不遑多讓,硬是讓我將目光鎖定在這兩姊妹的飆戲上。

我尤愛「夜書『削藩策』」這一段。不僅是『削藩策』的內容,連晁父對兒子此舉的擔憂與阻止,都是我上課必談的內容。往往著眼封國存在對皇權的威脅、晁錯自歷史中萃取出的精闢分析及實踐勇氣,然而,對迥異於晁錯的觀點,或晁錯本人的強硬態度,則少有著墨。這回的【宿怨浮生】確實盡可能地重塑了歷史情境。

一邊看戲,我也一邊思索--或許真正成就晁錯這個名字的,不只是他的長處,更緣自於性格裡的不完美,才讓我們意識到凡人無法偉大,卻能捍守住一點高貴。當然,就佛教故事的目的來看,晁錯性格裡的固硬,是我執,是靈魂無法超脫、無法自由的桎稒,可同樣身為俗世裡的小人物,對於佛教義理昭示的境界,我嚮往,卻不強求。比起袁盎,對於晁錯,我有更多的不忍,以及佩服。

相較於上半場的豐富(無論是劇情的流動或是角色的書寫),下半場立見單薄,特別是第三世出現的悟達國師。除了愈見狠厲的晁錯幽魂外,顯得平淡了許多。 Anyway,我仍然肯定唐美雲歌仔戲團的製作品質。如果將故事定調在西漢景帝年間,或許更能聚焦,也更能全力將故事包裝好。

走出戲劇院,我已經開始期待唐美雲歌仔戲團明年推出的大戲了。
 
 
又:11月26~29日在國家戲劇院有廖瓊枝封箱大戲【陶侃賢母】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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