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覺得,被抓去當行政那一年堪稱是我工作經歷的分水嶺。自從回來教學崗位,始終覺得有某部分鬱結於心,剛開始或許是必須迅速和一群陌生學生混熟;這點曾書寫於去年一篇〈我的惡水生活〉的心情日記裡。其實,在該篇文章裡,被我刻意輕描淡寫的同事關係,才是最主要的因素。
 
在小朋友看不到的地方,有太多事情發生,過去站在旁觀的立場,就足以讓我看得瞠目結舌,現在要自己身處其間,實在很難不驚怕。Laura 曾經說過,她相信我能堅強面對,但說實話,我並沒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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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多以來,我始終過得戰戰兢兢--不能讓小朋友跟我太要好、不能讓帳面上的成績數字不好看、不能將真正的想法在小朋友面前坦露、不能讓小朋友知曉某些隱藏在檯面下的東西……或許就是因為長期沉在心底的戰戰兢兢,所以總覺得疲憊得不得了,身體上的,亦是心理上的。
 
說來更妙,學校內的三組導師群,我與另外兩組都合作過,儘管大家風格不同,但始終相安無事,甚至合作愉快。就這一組最特別。而這種局面,不是回來教學工作時才知道的,早在被迫擔任行政職時便已預見。那一年的行政經驗,於我來說,最大的價值在於讓FS學姊解脫與這一行人的輪迴;在去之前,我這麼認為,現在我更這麼相信。
 
對於她們,我想自己也是隱隱含著慍怒的。我知道,她們帶給FS學姊多強大的精神壓力;那是曾教人情緒崩潰的。後來對於S在教學活動上的干預,讓她心情低落,我也知道。當然,這些多半是小朋友看不到的。說起來,小小校園竟可以弄成像是深宮後院般複雜,也著實不容易啊。
 
不僅如此,疲憊感更因覺得「未來不可變」而無法獲得舒緩。敝校只有三位歷史老師,分別和三組導師群合作,形成同生共死的輪迴。一想到變成自己陷入這樣的桎梏裡,我怕自己沒有 Laura 所說的堅強,也怕會像好同事那樣內心被深深傷害;連前些時日,對易理卜算小有研究的大學好友讓我們發問,我第一個問的就是有沒有逃離這個輪迴的機會。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面對工作的人際關係,我確實抱持明顯的出世傾向。
  
我有多小心翼翼呢?身為無牽涉的旁觀者,Catherine 說,有時連她看到我對她們的態度都會起雞皮疙瘩。我思忖過,我的年紀小、資歷淺可以成為一層保護,再者,只要不踩到原則,軟下腰桿子,對我來說不算難事。一方面,這是為了保護小朋友,曾經見過前幾屆小朋友夾在其間的為難,我不忍現在的小朋友受同樣的苦;另一方面,也是保護我自己,否則,何必去巴巴地討個導師班來呢?導師班,原是我預設中的另一個自我保護傘--這樣,她們應該不會疑心自己導師班的小朋友會與我交好了吧?
 
儘管我這邊百般預防,會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高二下和高三上的學校日後,某位班導都來找我,認為我在她的班說了不恰當的話而使得家長質疑她帶班。一開始,我不能理解,明明在三個班都講同樣的話,怎麼就會在同一個班發生狀況,而且連兩次?高三上的這一次,我真的氣憤到在學校偷偷掉了兩滴淚,因為她總認為自己是委屈的受害者,眼淚一流一大缸,還處處找人訴苦,彷彿我是萬惡不赦的加害者。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因為有問題的人是她,不是我,從頭到尾都不是我。即使是她轉述的內容,我都可以在其中輕易找到邏輯的破綻,就更能確信家長的原意應該與她的認知大相逕庭。
 
Teresa 跟我說,那是因為她可憐,在學校以外的領域,她有她的難處與辛苦。我明白,這也再次證明了,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而反推,亦然。
 
上星期六,則同時被兩位約談,根據她們的描述,第三位應該也私下向她們控訴過我的罪狀。簡單來說,就四個字吧--妖言惑眾。
 
至於,何謂妖言呢?那就是不該告訴小朋友在 11 月 6 日(五)晚間臺大學生會主辦了一個歡迎外人參加的【記錄電影馬拉松‧深度對談燃聖火】的活動,也不該告訴小朋友在 11 月 7 日(六)是政大包種茶節,有系所介紹,還不該提出 11 月 8 日(一)的校慶補假可以到大學走走甚至旁聽課程的點子。
 
她們說得很直接:「momoko,妳在這個節骨眼向小朋友說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懂。」
 
我解釋:「我知道學生現在是高三,只是在第二次模擬考剛過,而學校整個籠罩在準備校慶的氣氛裡,本就浮浮躁躁,或許可以提供一個機會,一邊喘口氣,一邊去重新找回動力。所以,在這之前,我沒有介紹什麼活動給學生;我盤算過了。收假的星期二開始,才是真正的衝刺期。如果這浮動的兩星期能夠找到動力,接下來的衝刺也許就能會更有勁道。」
 
她們則強調,即使學校整體氛圍躁動,老師應該要花力氣在讓高三生穩定心神讀書,而非帶頭亂。
 
若說當下的心情不受影響是騙人的,不過,後來好像也就平靜無事了。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反而變成「情緒怎麼比先前還來得不痛不癢」?
 
認真思考之後,我的內心大概有了答案。就好像是夏日午后,雷雨將下之前的空氣,被厚重的濕意裹得又沉又悶,滂沱一過,反倒清新爽快。是的,被約談的景況,難道超出我的預期嗎?不,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能捉摸一二了。
 
同時,因為這件事,讓我更明白與她們最大的不同點究竟為何--並非在於課內與課外輕重比例的想法,而是對於學生的認知。
  
在這合作的一年多裡,儘管與她們的意見不同(小朋友也知道),但我從來沒有抨擊她們的說法錯誤,也沒有說過我一定是對的。我相信的是,教師們的觀點就如同是自助餐上的各色菜餚,學生擁有選擇權,可以選擇他們暫時願意信任的方向,嘗試看看,當然,這也就意味著學生必須自己去面對選擇後的結果,並為之負責。總是得甘願做,才能歡喜受。
 
她們的態度,則顯示出她們認為的途徑只有一條,方式只有一種,而成敗則由大學入學考試的結果來決定。
 
姑且不對這樣的歧異做討論,但我想,她們高估了我的影響力(可沒有全社會組都跑去參加活動),也低估了學生的自主權,更誤解了我的初衷。
 
在她們的眼中,這是天使與魔鬼的戰役。當然,她們是聖潔的天使,我呢,自是用美麗語言包藏禍心的魔鬼。儘管並不介意被指為魔鬼(就像看武俠小說時,我向來偏愛被正道指責的魔教),然而,我更想說的是,其實我們都是凡人,只是凡人而已。
 
這不是一場宗教戰爭。而是老天嫌我婆媽,竟在心底百轉千折了這麼許久,還落得疲倦不堪的狼狽處境,所以慈悲地給了我一個解脫煩惱的機緣。
 
我捫心自問,是否有在小朋友面前以「正統或異端」的方式來陳述觀點,確定沒有之後,便覺得無愧於己,也無愧於小朋友。既然無愧,那就無懼了。
 
感謝天,我現在無比坦蕩。
 


轉貼一篇與此主題無關但有染的日記,成文於 2009.11.02:
 
走在教育這條路上,其實常常自我懷疑。雖然這使得內心不時處在掙扎的狀態,但我仍覺得,這是必要的,否則,課堂的女王當久了,很容易就陷入某種自以為是的固執裡,失去彈性與空間。
 
最近,幾樁事情的思索,似乎都凝結在同一個點上:究竟是我們看待學生的方式,形塑了他們,抑或是學生的表現如何決定了我們的看待方式。

當然,我很清楚,這兩者之間並非斷然二分。然而,慢慢發現,或許我們已經習慣以後者去包裝前者;選擇用最「簡便」的方式來面對學生,卻還言之鑿鑿地說是他們的責任,跌進這樣的僵硬框架而不自知。  
 
會這麼說,與上星期四晚間去政大參加【愛的十個條件】觀賞暨座談會一事有關。當天某位高三小朋友聽說了我的計畫後,興奮不已,臨時決定要跟我前往。對此,我是隱隱不安的;讓他這麼「瀟灑」地與我同行是否正確,我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影片本身沒有什麼,真正有趣的是會後討論。事後,我問他是否覺得不虛此行,小朋友瘋狂點頭;我又問,這樣你是否了解為什麼老師們會期待你們能夠進入好大學呢,小朋友再度瘋狂點頭。
 
如果高三是一場必須投身烈火的血戰,有多少人確切知道自己為何而戰?而我們是否覺得讓他們知道是一件重要的事呢?  
 
有時候,覺得很遺憾,社會組需要積累的時間更長,所以變得比較成熟、具思辨力時,已屆高三,偏又得面對大學入學考試。很多課外的活動想介紹給他們,卻擔心是否會影響讀書計畫。抉擇,真是難!  
 
我的高中時代,的確是以自己的步調生活。在意成績,但更清楚我想追求的不只是成績。學校提供了許多機會,例如在星期六下午的課餘時間,舉辦多場自由報名的演講或座談;自己又額外地跑電影院、兩廳院、美術館,貪心得像是永難饜足的獸。  
 
一直覺得,會來當高中老師,是冥冥之中要回饋臺灣的社會與教育,因為不是高中那三年的奮力前進,我無從建構自己的面容。對於高中母校,我深深感恩。  
 
只是,當老師可比當學生要來得困難得多。學生時代,所有的決定,對自己負責即可,可為人師表則難免會擔心引人走錯路。然而,我衷心期許自己能夠學會,給學生更多機會,並用更多的耐心等待他們摸索、犯錯,直到成長。
 
畢竟,縱使星光微微,還是能讓黑暗不那麼令人畏懼。
 


關於音樂。出自音樂劇【Les Miserables】三片裝環球版。
 
這首〈One Day More〉是在革命前夕主要人物在舞台上一起唱的;面對未來,每個人有不同的困惑、不同的躑躅、不同的期待。記得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在紐約看這齣劇時,在這首歌時,我哭得無法自己。這齣音樂劇有太多喜歡的歌曲了,〈One Day More〉是其中之一。
 
Valjean
One day more,
Another day, another destiny,
This never ending road to Calvary;
These men who seem to know my crime
Will surely come a second time,
One day more...
 
Marius
I did not live until today,
How can I live when we are parted?
 
Valjean
One day more...
 
Marius & Cosette
Tomorrow you’ll be worlds away,
And yet with you, my world has started.
 
Eponine
One more day all on my own
 
Marius & Cosette
Will we ever meet again?
 
Eponine
One more day with him not caring
 
Marius & Cosette
I was born to be with you.
 
Eponine
What a life I might have known
 
Marius & Cosette
And I swear I will be true!
 
Eponine
But he never saw me there...
 
Enjolras & Marius
One more day before the storm!
Do I follow where she goes!
At the barricades of Freedom!
Shall I join my brothers there!
When our ranks begin to form,
Do I stay or do I dare?
Will you take your place with me?
 
All
The time is now
The place is here
 
Valjean
One day more!
 
Javert
One more day till revolution,
We will nip it in the bud!
We will join these little schoolboys,
They will wet themselves with blood!

Valjean
One day more!

M. & Mme. Thenardier
Watch’m run amuck,
Catch’m when they fall,
Never know your luck
When there’s a free for all,
Here a little pinch,
There a little touch,
Most of them are goners
So they won’t miss much!

Various Students
One day to a new beginning
Raise the flag of freedom high!
Every man will be a king
Every man will be a king
There’s a new world for the winning
There’s a new world to be won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Marius
My place is here,
I fight with you!

Valjean
One day more!

Marius & Cosette Eponine
I did not live until today
One more day all on my own
Tomorrow you’ll be worlds away
And yet with you my world has started

Javert
I will join these people’s heros
I will follow where they go
I will know their little secrets,
I will know the things they know.

Valjean
One day more!

M. & Mme. Thenardier
Watch ’em run amuck
Catch ’em as they fall
Never know your luck
When there’s a free-for-all

Javert
One more day to revolution
We weill nip it in the bud
We’ll be ready for these schoolboys
Tommorow is the judgement day

Valjean
Tomorrow we’ll be far away,
Tomorrow is the judgement day

All
Tomorrow we’ll discover
What our God in Heaven has in store!
One more dawn
One more day
One day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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