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台北,其實是高中以後的事;在此之前,台南才是我心嚮往之地。當然,這跟生命的轉變是緊緊扣在一起的。
台南是媽媽的故鄉,也算是我第二個故鄉。在小學三、四年級以前的寒暑假,只要有空檔,媽媽就會把我丟回台南的阿嬤家,那是迥異於台北生活的一段時間,像是長假。
在台南,我接觸到的,是台語環境,可以看我喜歡的布袋戲和歌仔戲,這些都是回到台北後不能做的,因為台北的家裡完全沒有台語氛圍;爸爸這邊完全是北京話系統。就是這曾有的痕跡,讓我對台灣傳統藝術始終懷著十分深厚的感情;即便是國、高中階段暫時遠離,那種根深柢固的迷戀,只需一個觸點,就立刻燎燃。
當時,阿嬤家坐落於海安路的巷弄裡,是透天厝,外牆漆了整片綠,有四層樓高。門口就有一家柑仔店,小時候的我常常有事沒事就去玩抽的、喝「有珠的」汽水;民族路上的冰果室有冰涼的紅茶牛奶、市場裡有大包大包的甘蔗可以啃,還有一攤是晚間六點才開始營業的絕讚米糕……瞧,台南的美食豈是浪得虛名?連我的童年記憶都必須以之為錨。
童年時期喜歡窩在台南,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我終於可以擺脫「姊姊」、「長孫女」的身份;雖然我依舊有「長外孫女」的頭銜,可是妹妹留在台北,而表弟們也不住阿嬤家,平時相處的人多半年紀比較長,因此我可以變成「年紀最小的」。
記得,我喜歡膩在一樓,跟阿嬤家的女工桂英姐一起,還順便幫忙黏來貼去的手工。桂英姐的妹妹碧雲、弟弟瑞堂,還有瑞堂的小學同學顏秀美、陳玉貞都會來這裡;阿嬤家的一樓,儼然成了孩子們的聚會場所。啊……有一堆哥哥姐姐可以陪我玩,真好。
童年記憶裡最驚悚的一頁,上面寫了兩個字:「黨鞏」。「黨鞏」是發音,可實際到底對應什麼字,我從來都不曉得,只是跟著那群哥哥姊姊唸;我猜是「陳O」的台語發音,因為印象裡那個瘋子姓「陳」。是的,「黨鞏」就是指那個瘋子,就住在阿嬤家附近。
有時候會突然在氣窗上看到黨鞏的臉,對著室內的人詭笑。哇,可嚇死人了!有時候遠遠在巷口看到他,一群小孩總會張口大叫:「黨鞏來了!黨鞏來了!」關於他的種種傳言自然是少不了,最常聽到的版本是,他是家裡的獨子,因為父母給他的壓力太大,所以上大學之後就「乞瘋」了。當然,就像是許多鄉野傳奇、稗官野史,這些都只是流言,我們誰也沒求證過,也從沒興起求證的念頭過。
紙上遊戲盤是當時的最愛。每次都跟這些哥哥姐姐一起廝殺。啟蒙不用說當然是「大富翁」,但是玩到後來,大概只要有出新款,就會找來玩玩看,譬如:非洲尋寶、幸福人、快樂人生等等。
「幸福人」至今仍找得到,在幸福的三個向度裡,玩家先行設定「金錢」、「快樂」、「名譽」等指數,接下來就可以進入不同領域,如「念大學」、「政治」、「演藝」、「登陸月球」……每一種都又能經歷不同事件,有得有失。現在想想,還滿富有教育意義的。能完成自己定義的幸福,便是功德圓滿了。
不過,另一款我很愛的「快樂人生」倒是從市面消失了。結果在今年倫敦看到英文版的,差點衝動扛回台北,不過英文版做得太豪華,實在塞不進行李箱,只好作罷。「快樂人生」的每位玩家都以一輛車代表,要走的就是人自幼而長、自長而老的這條路;途中,也許會增加乘客,也許會減少……頗收寓教於樂之效。
記得有回在桂英姐家裡跟瑞堂他們玩「大富翁」,還被他們糾正台語,說「便宜」的發音是「ㄒㄧㄡ‧」,那「ㄅㄢˊ ㄧˊ」是講到「佔便宜」時才會這麼發音。
是的,在台南的童年時光裡,最緊緊接觸的人,是他們。早上九點,桂英姐來上工,我就到樓下來跟她們在一起,聽廣播,聊天。我還有印象,桂英姐說,蔡幸娟〈變調的戀曲〉好好聽、鄭怡〈心情〉、陽帆的〈揚帆〉盤踞排行榜第一名好久好久;而我最喜歡的是江蕙的〈你著忍耐〉--嘿!連聽的音樂,也跟台北迥然不同啊。
在台北的話,當然是跟爸媽聽,不是古典音樂的小品、電影配樂演奏輯,就是國語老歌,諸如〈東山飄雨西山晴〉那類還有黃梅調……當然,這些,我也很喜歡。(真是來者不拒啊~)
晚上,有時候我會跟桂英姐他們去附近的廟口前面看野台戲和電影。
哦,還有,頂重要的,是漫畫,他們看的漫畫理所當然進入我的閱讀範圍,這在台北當然是看不到的;在台北,我只能在國語日報兒童圖書館裡看看《老夫子》和《小叮噹》。
不過,當時看了哪些漫畫早不復記憶,到後來唯一依稀有點印象的,是《尼羅河女兒》,可能是因為題材太特殊的關係吧--到哪去找另一部以古埃及為背景的漫畫呀?所以,當我在台北開始「主動」找漫畫來看時(國一下),《尼羅河女兒》理所當然地成了起點。
對了,有一回,阿嬤家門口來了個拄著拐杖的斷腿乞丐,我們看他可憐,就想湊點錢給他。我沒錢,就只好上樓去央求舅舅,當時舅舅還在休憩,被我吵到沒辦法,就塞了點錢給我。再加上桂英姐他們勉強湊的,大概總共給了那乞丐五、六十元吧;乞丐拿到錢之後,還在門口念誦了一段佛經,意思大概是好人有好報吧。唔,那時桂英姐還說過這麼句話,我記得得很清楚:「五、六十元大概可以讓他吃碗牛肉麵吧。」
印象很深的,是桂英姐她家,那讓小時候的我真切地知道了什麼是「貧窮」。
我家雖然不算富有,但從沒有經濟困難,爸媽又肯在孩子身上花錢。可桂英姐家,真是我無法想像的--連「外形」都沒有,僅僅是一個在防火巷的空地裡搭起來、可以遮風擋雨的空間而已。
每次進去,都要先走過一條黑黑窄窄的長長通道,全沒燈的,而且充斥著濃濃的機油味兒,連小孩子都無法並肩走,塊頭稍微大一點的,恐怕還進不去咧。裡頭,就是沒隔間的廚房、餐廳及廁浴等公共空間。旁邊架了個很陡的木梯可以上二樓。二樓就是大通舖,臥室,雖隔了間,卻仍是無門、可互通的,想來是完全沒隱私可言。這裡,要睡一雙父母和四個孩子……
大概到小學三年級以後,我待在台南的時候就越來越少了。一方面寒暑假媽對替我報名參加才藝班,二方面,阿嬤家的生意收了起來,賣了房子也搬了家。和桂英姐他們的聯絡當然就斷了。唔,後來瑞堂他們好像還來過新住處幾次,應該是我找他們來玩的吧,因為新住處離舊厝不算遠;倒是我們一群小孩子的領頭者~桂英姐,我再也、再也沒見過。後來輾轉聽說,她在滿十八歲那年就嫁了一個中年男人當續絃……
直到現在,那印象還很深刻--在阿嬤家舊厝一樓時,當我想聽故事的時候,她總這麼說:「妳想聽什麼故事,讓妳選,是可愛的、恐怖的、好笑的……」那一長串的形容詞,好多、好多啊,都是「OO的」。也有模糊印象,在幼稚園畢業生代表致答詞時,我背稿子,她在旁邊聽。(我的幼稚園大班最後一個學期是在台南完成的)。
後來,因為臨近市場失火的緣故,阿嬤家遷離了那方區域。這些過往,就成了記憶而已,只存在於很久、很久以前的時空裡,供我偶爾拿出來憑弔。
升大四那年的暑假,應該是我廿二歲的生日前後,忘記是因為什麼事,跟媽和妹到台南去;我揀了個空檔一個人晃晃,特意走到幼時生活的那方區域,才突然發現,全都拆了,柑仔店不見了,擁有最多回憶的舊厝不見了,桂英姐家不見了,晚間六點才開始營業的米糕不見了,賣紅茶牛奶的冰果室不見了,「黨鞏」會出沒的巷子也不見了……聽說,那邊要蓋地下街還什麼的。滄海桑田無需百年,之於我來說,看到大片工地的那霎,彷彿停格在腦海裡的片段畫面,都只是一場夢,一場熱鬧非常的、華美的夢。(註)
我很喜歡幼時那段在台南的日子,雖然時間不算長,可是給了我完全不同於台北的生活模式,接觸到完全不同類型的人,還有文化。虧得那段過往,在最近這波突然冒出來的懷舊熱裡,當我看著許多名詞(如王子麵啦、「抽ㄟ」啦……)時,感動不致缺席。
所有的「現在」都是「過去」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我常常在想,究竟那段在台南的日子對我有多大影響;以比例來說,算是極短暫的,但就意義和深刻程度來看,實有不少已經成為骨與血了,甚至是架構整個思維系統的重要基礎,於是我不認為它是生命歷程裡的「意外好景」。
不只是如此而已,它就是現在的我的其一基調。
◇
註:
後來我有將那次獨自探訪的惆悵和小阿姨說,結果才知道,舊厝並沒有拆,這代表「黨鞏」出沒的巷子還在。只是因為海安路拓寬了,所以巷子一下子縮短太多,加上地貌變化頗大,所以我才沒有一眼認出。
雖然我對那幢舊厝充滿回憶,但阿嬤很不喜歡,因為阿公就是在那幢屋子過世的。後來舅舅習得風水之後,也說那宅子其實非常不祥。
現在的海安路成了街頭藝術的觀光重點,但已非我心裡的那條狹窄、人聲鼎沸的老街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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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oko原來也和台南有這麼深的淵源 看你這篇 好像在看林海音的城南舊事 我是個超戀家的人 在台北念大學四年 在高雄工作五年 在台東唸研究所 最終 還是渴望歸鄉 回到台南 雖然 家鄉反而讓我變得壓抑 變得依賴和懶惰 但我就是離不開它 真是黏人的鄉土 甚至還想過 理想老公就是他本人是外地人 但卻在台南工作 那麼 就理所當然可以住我家囉 哈哈 連搬家都懶...也許 是因為這麼貪心 所以到現在 還找不到這麼理想的情人吧 嗚嗚...
是呀~我非常喜愛台南。 完全了解那種戀家的感覺, 我覺得很多出身台南的人都會有同樣的狀況哎! 這個地方真是太成功啦! 哈~繼續努力找吧,一定有符合這個條件的人。 從這一點真的可以看出妳有多戀家哎! 應該最適合用招贅的方式覓良人吧。 P.S. 江石那款就很符合妳的需要啊!
忘了告訴你 我也很喜歡曼菲士 比起紅顏禍水般的凱羅爾 我看尼羅河女兒 更愛看曼菲士 不過 因為集數太多 後來到底結局如何 我沒看到 ㄟ 好像聽說也沒有畫到結局嘛 好像原本的作者已經歸西了 之後是徒弟在畫 風格迥異 至於海安路 喔喔 我很愛去那裡的餐廳 很多好料的 以後 若你回到阿嬤家 我們就相約海安路 我帶你海安路一日遊囉 ㄏ ㄏ
我是曼菲士派的啦! 基本上看《尼羅河女兒》不就是在看那些帥哥、然後各取所需嗎?(笑) 結局還沒有出來,繼續連載中, 這是一部和我同年齡的漫畫啊,真驚人! 聽過一堆關於作者的傳言,但都未曾證實過。 其實現在的海安路,我一整個不熟, 每次經過都是白天,但我知道它是越夜越美麗的。 我阿嬤家現在是在西門路吧,也不遠就是了。
很溫馨的懷舊文 野台戲是你還很小的時候吧 應該是學齡前? 文中提到的黨鞏 這好像是很多小孩子記憶中都有的一個形像 我小時候在老家附近也聽說過這樣一個人 還有尼羅河女兒 一直都有聽說 雖然沒看過 抽ㄟ 也是很多我們這一代小時候最愛玩的東西 過年的時候 我會去柑ㄚ店買一合抽ㄟ 來拐大人的錢 momoko是斯文人 我小時候是抓蟬 抓蝴蝶 爬樹 在田野間奔跑的野孩子 下課以後幫忙完家裡的活兒 就出去找同學玩跳格子 跳高(用橡皮筋) 滾的一身汗跟泥巴才回家 我的人生裡 從來沒有補習跟學才藝這種東西 一方面鄉下小孩不時興這些 一方面是貧困 (我老爸對我們女孩子最大的期望就是國中畢業趕快去當女工) 滄海桑田無須百年 確實是的 以現在人類社會變化之快速 記憶中故鄉的場景 很快的會在各種都市更新的名目中消失不見了 故鄉的老樣子只能放在心中懷想
Dreamer: 說來說去也難免還是有些遺憾, 那就是無論南北,我都居住在城市裡。 野台戲應該是我小學前半段時候的記憶吧,我想; 長大後再去看的,大概都是黃俊雄大師的布袋戲場子了。 現在想起「黨鞏」這樣的人,心裡會有些可憐與內疚, 然後也愈發明瞭什麼是天真無知的殘忍; 不過人總是得經歷這樣一個階段,才有日後成長可言。 其實不是斯文人,是真的與居住的環境有關。 我在上小學之前,家在台北縣,附近有山有溪流, 所以還有那種在溪邊游泳、在乾淨的水溝裡抓蚵蚪的印象, 再加上我父親的童年是在鄉下農村過的,他是這方面的專家, 學齡前反而「被迫」(笑)要認識許多昆蟲和各種植物。 不過,跳格子和跳高我也玩噢。 尤其是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因為教室前空地就畫了格子, 每節下課都要衝出去佔位置呢,就像現在中學生搶籃框一樣。 我家對於小孩的期待是……書唸越多越好, 而且,不用說,當然是要唸好學校。 所以我到現在為止的人生, 對我爹娘來講,應該是不滿意但勉強接受吧……(汗) 曾經有位網友寫過這樣的文字: 「城市風景之所以珍貴,就在於它終會灰飛凐滅。」 以這個時代運轉的速度來看, 不單單是城市,而是每個角落吧。
感覺有琦君文章的味道~但寫的是台南 我爸媽也都是台南人所以我蠻常去的 , 三歲前完全在那兒連北京話也不會說,來台北才學的唷~
哎~認識妳十年以上了(真可怕的說法), 居然不曉得妳也流著台南人的血液啊! ((握手))
你把過去的回憶寫得真好,讓我回想起小時候的很多事呢:柑仔店、大富翁、小叮噹、尼羅河女兒... 感觸好深,小時後的很多東西都消失了,很多親情的感覺,在長大之後也變質了...但還是很喜歡,也很希望,能在次體驗回憶中與家人之間的溫暖...
這是某一個年代的共同回憶啊。 是這個世界轉變得太迅速了, 在手機更換迅速的年代裡,大概很少人想起-- 在十年前其實大部分的人使用的是 B.B.Call。 有時不免會因為這樣的流失而微微傷感。 親情,常在日常的頻繁接觸裡不斷碰撞,不斷疼痛, 但我想每個人的心裡是雪亮的, 那就是在最深的地方,還是一種純粹的愛。 我是這麼相信的。